1. 引言
中国大陆在全球金融体系中不再只由单一城市代表。自2000年代初以来,大陆已形成一个多层次的金融中心体系,分布于沿海特大城市、内陆门户城市和特色试验区。上海、北京和深圳现已持续跻身全球前十大金融中心(中联研创与中国发展研究院,2025年),而广州、杭州、天津、成都、重庆和青岛则已发展为各具特色功能定位的全国重要枢纽(中国发展研究院,2024年)。
本文梳理了上述九个大陆金融中心的发展轨迹与现状,重点涵盖2000年代初至今的历程。全文结构如下:第2节介绍塑造中国金融中心体系的总体框架;第3至10节依次考察各城市,其中成都和重庆因共同受一项国家规划指导而合并论述;第11节提出简要结论。本文以描述性为主,旨在为国际读者提供简洁的事实性参考。
2. 中国金融中心的总体框架
中国金融中心体系体现了三重逻辑的叠加:集聚地理学、国家政策架构和跨境整合需求。金融集聚的学术研究表明,地理集中能降低信息不对称、促进专业化分工,从而形成稳定的等级体系,少数城市集中了全国大部分金融活动(Pan等,2015年;Peng与Qiu,2023年)。然而,中国的集聚格局在相当程度上受中央政府塑造——政府划定试验区、分配监管职能并引导国有金融机构布局(Zhao等,2004年;Wang等,2023年)。
2000年代初以来,国务院和历次五年规划将上海定位为中国综合性国际金融中心,同时为其他城市赋予互补性的专项职能:北京被确立为金融决策与监管中心,深圳被引导发展资本市场、风险投资和创新金融,并在沿海、中部和西部宏观区域培育了第二梯队的区域性金融中心(Cassis与Wójcik,2018年;Glonti等,2013年)。中国发展研究院发布的中国金融中心指数(CFCI)从金融产业绩效、制度竞争力、市场规模和动态四个维度追踪31个大陆金融中心,上海、北京、深圳持续位居前三,广州、杭州、成都、重庆、天津、苏州和南京在其后排名不等(中国发展研究院,2024年)。
自2000年代以来,三大横向驱动力塑造了金融中心的形成格局。其一,资本市场开放与人民币国际化的分步推进创造了新的金融功能,包括离岸人民币清算、自贸区金融以及股债互联互通机制(NBER,2015年;Hsu与Bavoso,2017年)。其二,数字经济孕育了以金融科技为驱动的金融中心,尤以杭州和深圳为代表(Gruin与Knaack,2020年;Wang等,2023年)。其三,长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大湾区以及成渝双城经济圈等区域发展战略,将指定区域金融中心的职能制度化(Hou等,2024年;iChongqing,2024年)。
3. 上海
自2009年起,上海在历次国务院文件中被确立为中国综合性国际金融中心。其功能核心是浦东新区的陆家嘴,与历史悠久的外滩隔江相望。陆家嘴于1990年获批为全国唯一专门定位于金融和贸易的国家级开发区,1992年的国际设计竞赛确立了其天际线雄心(上海市人民政府,2023年)。2010年代初,该区已成为上海证券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和上海黄金交易所的总部所在地,汇聚了大批国内外银行、保险公司和资产管理机构(Karreman与van der Knaap,2009年;上海市金融监管局,2022年a)。
2000年代,上海巩固了其在批发金融各主要领域的地位。上海证券交易所跻身全球市值最大的股票市场之列,沪市银行间、外汇、黄金和商品期货市场也发展为全国基准场所。2009年国务院提出到2020年将上海建成与中国经济体量相匹配的国际金融中心,这一目标提供了持久的政策锚定。2021—2025年的接续规划着重强调深化与全球市场的融合、扩大跨境人民币业务以及强化资产管理和再保险功能(上海市金融监管局,2022年b)。
2013年9月成立并持续扩区的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是一项标志性制度创新。该区先行先试的举措包括:为合格主体建立分账核算的自由贸易账户(FTA)体系、简化人民币资本账户可兑换,以及对外商投资采用负面清单管理(NBER,2015年;浦东新区政府,2025年)。尽管学界评估认为该区对人民币国际化的贡献仍属渐进式而非根本性突破(Hsu与Bavoso,2017年),但它为改革试验提供了可控环境,相关经验已陆续向全国推广。
上海还承载着日益增多的国际市场互联互通基础设施,包括2014年启动的沪港通、2019年启动的沪伦通,以及2019年上交所推出的科创板。在最新一期全球金融中心指数(GFCI)中,上海跻身全球前十(中联研创与中国发展研究院,2025年),并在学术文献的整体网络连通性评估中位居大陆城市第二(Pan等,2017年;安永,2024年)。
4. 北京
北京的金融职能在性质上有别于上海。学界将其定性为中国的政治与监管中枢——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以及主要国有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总部均设于此(Cassis与Wójcik,2018年;北京市政府,2024年)。这些机构集中于西城区占地2.59平方公里的北京金融街,该区据市政府介绍汇聚了逾1600家金融机构,在全国银行资产、保险保费和资产管理规模中占据极高份额(城市土地学会,2010年;北京市政府,2024年)。
2000年代以来有两大进展进一步巩固了北京的地位。其一,北京确立了作为金融业公司决策中枢的功能:金融机构网络研究显示,总部设于北京的银行和保险公司在大陆城市中拥有最高的网络连通度(Pan等,2017年)。其二,2021年9月国务院宣布设立北京证券交易所(北交所),并于当年11月开市交易。北交所由全国股转系统精选层升格而来,专门服务于"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中国简报,2021年)。北交所对上交所和深交所形成差异化互补,并强化了北京在创新金融领域的新兴角色,与其既有的监管职能形成协同。
5. 深圳
深圳跻身顶级金融中心,与其作为中国科技和创业领先中心的广泛定位密切相关。1990年重新开市的深圳证券交易所下设中小板(2004年)和创业板(2009年),并汇聚了大量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机构。平安集团、招商银行等主要金融机构总部均落户于此,数字金融服务的快速崛起进一步巩固了深圳与杭州并列为全国两大金融科技中心的地位(Glonti等,2013年;Wang等,2023年;深圳市政府,2024年a)。
2010年代初以来,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成为制度创新的主要载体。前海先行先试的政策涵盖跨境人民币贷款、跨境投资和专业服务开放,依托深港两地的紧密协作推进。2020年代初,区内已注册数以万计的金融及金融关联企业;2021年10月,前海深港国际金融城破土动工(德勤中国,2022年)。2021年前海扩区大幅拓展了其政策授权范围。深港两地联合发布的行动计划(2025—2027年)进一步明确了在跨境金融科技、数据和资本流动方面的合作方向。
在大湾区内,深圳已实际成为与香港、广州并列的三核格局中的内地支点。大湾区金融集聚研究表明,深圳在若干金融规模指标上已快速向香港靠拢,但香港在跨境和离岸功能领域仍保持主导地位(Hou等,2024年)。在最新全球金融中心指数中,深圳跻身全球前十(中联研创与中国发展研究院,2025年)。
6. 广州
广州是大湾区的第三大金融极点,也是全国最大省级经济体——广东省的政治经济中心,汇聚了主要区域性银行和保险公司总部。广州期货交易所(2021年获批,专注于碳排放及大宗商品衍生品)和上海证券交易所华南中心(2019年设立)均在此落地。广州的发展雄心集中于南沙区和广州国际金融城,市政府旨在协同香港和澳门,发展跨境资产管理和私募股权业务(中国日报,2022年)。
大湾区金融集聚量化研究显示,广州在多数资本市场活动指标上落后于香港和深圳,但在部分传统银行业存在度指标和制造业及贸易融资深度指标上排名更高(Hou等,2024年)。因此,广州的功能定位相对多元而非高度专业化,并日益被纳入银行、金融科技、电子支付和资本管理等领域的大湾区整体整合政策框架中。
7. 杭州
杭州的金融中心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是数字经济的产物。作为浙江省省会和阿里巴巴集团总部所在地,杭州被公认为与深圳并列的全国金融科技领先枢纽(Gruin与Knaack,2020年;Wang等,2023年)。阿里巴巴旗下金融服务机构蚂蚁集团总部设于杭州,众多主要支付、在线财富管理和数字保险平台亦在此落户。浙江大学雄厚的技术研究基础、与蚂蚁共建的联合研究中心以及市政府对金融科技试验的积极支持,共同强化了杭州以数字金融为导向的生态系统(Wang等,2023年)。
在传统金融中心维度上,杭州建有杭州金融城和沿钱塘江不断扩展的钱江总部集群,并已成为资产管理和私募基金活动的重要节点(杭州市政府,2020年)。在近年全球金融中心指数版本中,杭州取得亚洲城市中最大幅度的同比排名提升(杭州市政府,2025年)。其发展轨迹与2020年启动的大型金融科技平台监管整治密切相关,后者重塑了中国平台型金融活动与持牌金融活动之间的边界。
8. 天津
天津是中国北方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和金融中心,在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框架下与北京协同建设。市内的滨海新区于2006年正式确立为国家级新区,是大多数金融改革试验的承载平台;于家堡中央商务区规划面积约4平方公里,为高密度金融集聚区(亚太经济合作组织,2014年;天津滨海新区政府,2025年)。天津在金融租赁领域形成了独特优势,汇聚了全国相当比例的飞机、航运和设备租赁业务,自贸区税收和海关便利化政策为此提供了有力支撑。
于家堡的开发建设呈现出喜忧参半的局面。虽然区内吸引了租赁企业、私募股权基金及国有金融机构总部,但开发进程在2010年代下半期遭遇较大的空置率挑战,折射出绿地金融区建设普遍面临的困难。当前战略着重强调与北京金融功能的融合、绿色金融的拓展以及金融租赁专业化的持续深化(天津滨海新区政府,2025年)。
9. 成都与重庆:西部金融中心
成都和重庆被联合确定为西部金融中心核心,这一定位在2021年人民银行、证监会及多个部委联合发布的规划中正式落地(第一财经,2022年)。规划提出"六大体系、一大基础"框架,覆盖金融机构、市场、服务、创新、开放、生态和基础设施(iChongqing,2022年)。两座城市均建有显著的金融功能区:成都高新区和锦江区的成都金融城,以及重庆两江新区江北嘴中央商务区(两江新区政府,2025年)。
在双城框架内,两地形成了互补性的专业分工。成都依托其作为西南地区最重要商业中心的优势,着力发展金融科技、消费金融和资本市场互联互通,并报告称拥有中西部地区最大规模的外资金融机构集群。重庆凭借其作为内地唯一直辖市的特殊地位,着力拓展面向东南亚的跨境金融服务、与伦敦金融城开展绿色金融合作,以及发展内陆港口金融和供应链金融(iChongqing,2024年)。西部金融中心的战略定位是成为沿海金融中心与"一带一路"西部地区之间的重要桥梁。
10. 青岛
青岛是山东省沿海港口城市,具有专业化而非综合性的金融定位。2014年2月,国务院会同十一个部委正式批复设立青岛财富管理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这是全国唯一专注于财富管理的国家级试验区(中国日报,2021年、2022年)。崂山区金家岭金融聚集区是该试验区的空间核心,汇聚了逾千家金融及类金融机构,覆盖二十余个金融业务门类(美通社,2022年)。
试验区已被用于试点跨境投资、联合征信机制以及私人和家族财富管理创新。2021—2025年行动方案将关注重点延伸至数字金融和风险投资领域,城市每年举办的青岛财富论坛已发展成为亚太地区财富管理行业的重要年度峰会。青岛的定位因此与综合性金融中心形成互补:它是一个专业化的国家级试验区,而非多功能金融城市。
11. 结语
综合以上分析,可以得出三点观察。其一,2000年代以来的中国金融中心体系以稳定的梯级结构和功能分化为特征,而非向单一主导城市收敛。上海是综合性国际中心;北京集中了监管和总部功能;深圳作为大湾区资本市场创新和金融科技的锚点;本文讨论的其余六座城市则在区域整合、金融科技、租赁、西部与内陆金融以及财富管理等领域各自占据全国重要的细分生态位(Cassis与Wójcik,2018年;中国发展研究院,2024年)。
其二,主导逻辑是政策引导的专业化分工。通过试验区(上海自贸区、前海、青岛财富管理试验区、成渝西部金融中心)、交易所互联互通机制以及专属板块(科创板、创业板、北交所),政府为每个顶级中心赋予了明确职能,并将第二梯队城市定位为宏观区域发展的锚点。学界研究特别关注由此形成的集聚经济与国家意志之间的互动关系(Zhao等,2004年;Pan等,2015年;Wang等,2023年)。
其三,与国际金融市场的整合依然参差不齐,既受政策推进节奏的制约,也受香港作为中国大陆主要离岸门户这一延续性角色的影响。针对中国金融机构全球网络的实证研究表明,北京、上海和深圳是大陆跨境金融活动的领先节点,香港则是主要中间枢纽(Pan等,2017年)。杭州、广州、成都、重庆、天津和青岛的持续崛起,以及长三角地区苏州和南京等快速发展的中心,表明中国金融地理格局将在2020年代后半期继续向更广泛的空间延伸,而2000年代以来形成的核心等级结构则可能保持稳定。